张秀民的签赠本中有一册《包笠山教授手写诗卷》（以下简称《诗卷》）。
包笠山即包树棠（1900-1981），字伯芾，号笠山，福建上杭人，毕业于厦门大学国学系代办的集美国学专门学校，著有《笠山遗集》。
张秀民与包树棠的同学之谊始于求学厦门大学期间。其业师周岸登回忆：
岁丁卯（1927），余教授厦门大学，诸生之潜心朴学者得二人焉，于文本科则嵊张秀民涤瞻，于国学专修科则上杭包树棠伯芾。二人者，日埋头于图书馆，暝繙晨写，矻矻不休，视其状若泰山隤于前而不知，震雷发于后而不觉，世间万事万物，举无足以当其一属目一萦心者然。呜呼，何其专也！伯芾兼工诗文词曲，涤瞻间一为考据之文，他则不甚措意，而皆好为目录之学。伯芾所为汀郡艺文志，余即序而传之矣。涤瞻初则取刘向父子、班固以降，断至清代，凡有目录之书传世者，人为之传，皆刺取史传百家旧文，述而不作，分别部居，发为义例，森如也。
这段描述生动展现了两位青年学子学生时代潜心钻研朴学的情景，也揭示了各自性分的差异与偏好。包笠山才华横溢，兼工诗词；张秀民专注目录之学。实际上，日常生活中的张秀民也时有兴发感动的情致，偶一吟咏，颇能见其性情。韩琦在《怀念舅父张秀民先生》中迻录其多首抒写乡居生活的小诗，清新隽永。如：
草子碧绿麦苗青，
乡居又是一年春。
惟有文章好报国，
肯教虚度寸光阴？
（文津学志,2017,页281-284）
诗文酬答是中国古代文人交往的重要生活内容，《诗卷》恰好是这一文化现象在当代延续的实物例证，其中的文体构成是反映两位学人性情的极好注脚。
《诗卷》主体由前、后两首组诗构成，前组74首，后组12首，总计86首诗作。卷末附诗数首记述临行送别、别后彼此惦念；另附数则书信小简，饶有魏晋风致。《诗卷》精心勾勒了包树棠的学术人生，也透过两位学人的人生交集映射出各自富有个性的侧面。通过包树棠的言说，可以看出张秀民与其互通音问一般采用书信体，而没有选用诗歌这种形式。
《诗卷》前首组诗诗题为“涤瞻供职北京图书馆善本书室[按：张秀民墨笔订正：‘余初在北图中文编目组，后在参考研究组任组长，从未任责（职）善本部。特注明。’]四十年，退休归里，讯及贱况，杂忆往事，曼衍言之，成七十四绝句，略为类次以报”，由此可知，这些诗作是彼此睽违四十年，邀约会面前的一次倾心交谈。
▲《包笠山教授手写诗卷》正文卷端，厦门大学图书馆藏。
这次会面的情境极为特殊。
1971年夏，张秀民退休后，随即给包树棠去信，询问近况。收信当天恰逢包树棠母亲去世。突遭变故的包树棠暂时没有心情回复。居丧期间，却时时浮现起与张秀民相伴共学的大学生活，以至夜不能寐。包树棠思绪涌动，以诗人的激情陆续创作了长篇组诗。
全诗从张秀民退休回乡写起，第三首转入叙写自己毕业后成家立业、学术蕲向，由厦门的今夕变化回忆厦大师友的行止、遭遇，再顺势接叙自身的治学与收藏兴趣。第70首归结到张秀民所从事的图书鉴藏工作、个人的清节风概。全诗起承转合，婉转流畅。前组完成后意犹未尽，于是又创作了后组十二首，续写学生时代彼此的交往、退休归乡后的牵挂等，补足前组诗意。外加一首律诗，“折书惊喜老来归，四十年光去若飞。……旧迹倘寻能过我，无诸城郭弔寒晖”，表达接读来信、期盼会面的欣喜之情。
1972年九月，这些诗作随一封短简寄出：
涤瞻老兄足下，家母九十有二，风烛残年，抱恙床褥，以去岁九月十六日（夏历七月二十六日）六时清晨弃养。温峤之成绝裾，皋鱼之徒泣血。白云在望，已矣伤哉！得吾兄九月十六日书，悉自京鄂退休回嵊，时以衔卹方深之不报歉然，每当屋梁月落、枕畔梦回，辄念故人。往事憧憧，断续为之，遂成八十六绝句、一律句为答，不觉其言之长也。太白诗云“自爱名山入剡中”，嵊山山下嵊亭有无？《世说》王徽之雪夜拏舟访戴，“乘兴而来、尽兴而返”，千里之外，感旧有怀，神往不已。树棠白。壬子大暑。（包树棠《笠山遗集》，页634）
张秀民随即邀约同游江浙，包树棠因家人不放心他高年孤身远游，反相招邀，
涤瞻兄：
八月十六日手书藉悉。辱承不弃葑菲，存之箧袋。兄居上京日久，闻见丰富，深为羡慕。承邀为宁绍苏杭之游，稀年远道，孑身外出，家人子女，所不放心。但祈兄趁此秋凉时候来南，重览七闽山水，藉叙旧情。且令弟秀植在长乐供职，与榕恒（垣）一水之便，手足嘉会，亦足畅怀。弟近草《后自序》，述晚年治学祈向，约可二万言。临风引领，弥切停云之恩。南中知交王君梦惺，不久当自永春来；黄君六庵，为行唐尚节翁高足，治《易》，下放调回，与弟同住一楼，年皆六十余矣。附以奉闻，不具。
张秀民欣然赴约，由此开启退休后访书生活的第一站。这次访书之旅在《张秀民自传》中有概述：
▲《中国印刷史》增订版附录七《张秀民自传附论著目录》，页839。杭州:浙江古籍出版社，2006.
足见这次福建之行的学术含量。本次游踪可与《中国印刷史》中实地考察的相关文字相参看。
▲《中国印刷史》增订版，页31注2。杭州:浙江古籍出版社，2006.
▲《中国印刷史》增订版，页220注1。杭州:浙江古籍出版社，2006.
离别四十年后重逢，对包树棠与张秀民而言，是彼此人生中的大事。在人生的暮年，这对知己重温了“不负交期到白头”的纯粹友情。张秀民赠送名墨，用粮票、家乡风味，小小接济家累较重的包树棠；作为回馈，张秀民收到了白玉印章一方。此外，包树棠践行承诺，将本次会面的所有诗作誊写工整，寄赠留念，成为当时诗人交游圈传诵一时的佳话。
张秀民一直珍藏着包树棠的《诗卷》，直到1998年才有条件复印装订，当时因忙于“续写《中越关系史》”，没能寄赠厦门大学图书馆，2000年93岁时特地寄付。《诗卷》中的所有诗文在最新整理出版的《笠山遗集》中均未见收录，这份珍稀资料见证并直接参与了《中国印刷史》这部旷世杰作的诞生，其中关于墨、砚等文房四宝的收藏心得与着墨散落在《中国印刷史》的字里行间，折射出著作人的雅趣与品味，也向我们展示了厦大文脉中温馨美好的学术情谊，是世纪之交一代学人留给我们的珍贵的精神遗产。
【文献获取】
古籍特藏阅览室（思明校区总馆405室）
【专栏书单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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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图：古籍特藏阅览室（思明校区总馆405室）
